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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小街叙事(散文)

来源:阅读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古典文学

一、饸饹馆

一条街分了两个杈。一个新杈,一个老杈。有一天老杈上忽然冒出个饸饹馆。饸饹馆坐东朝西,门口对着宽敞的便道,法桐树浓荫蔽日。七月天,树底下支了桌子,摆了椅子,乘凉的、遛弯的、过路的,都忍不住坐下点一碗刚出锅的饸饹尝尝。馆子一开张就闹了个满堂红。

开饸饹馆的是芳村初家三兄弟。芳村离城不足百里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,这馆子一出手就在黄金地段租下大几十平方米的铺面,要生根开花结果的架势。我去吃了几次,那饸饹,面白,卤厚,汤清,菜鲜,果真好手艺。除了卖饸饹,他家也卖烧饼,还有几样自制的凉菜。缸炉烧饼才出炉,微黄焦脆,一层白芝麻仁诱得人汩汩地生口水。

初冬,一天冷似一天,晨练完了就想端碗连汤带面的饸饹。顺着街的老杈往北走,十几步就是初家的饸饹馆。天光刚破白,地上的物什还不分明,饸饹馆的灯火一照老远,屋里的热乎气儿也顺着门帘缝钻出来,让人心里先有了几分暖意。

太早,屋里空空的,就我这一个客。煮饸饹的大锅早就开了,锅上架着老榆木饸饹床,据说是从三兄弟的太爷爷的爷爷一直传下来的。瘦肉丝炒制的卤子,刚刚炸好的黄豆嘴儿,洗净切好的芫荽段、葱碎,装在不锈钢盆里排在灶台上。初家大哥白衣白帽站在灶前,一张脸让水汽笼了,一笑,白白的牙却见得真切。靠里屋门口是制作烧饼坯子的条案,初家二哥低头忙碌,客人进门,只望见他弯曲的后背。抹桌子跑堂是三哥的活儿,站柜的却是晚辈,大哥家没过门的儿媳。

熟店熟客,饸饹上桌前,总得唠几句。我说,你家墙上这招贴不赖,是请谁帮着弄的?三哥马上搭腔:俺整的,信不?他还一边抹着桌子。俺们老初家卖饸饹,都有一百年了,老辈儿传下来的手艺、规矩,都装在心里的,还用劳驾别人。大哥正好把饸饹端来,顺手帮我加了醋点了辣油:瞅瞅咱们这饸饹条儿,去了皮的荞麦头道面压的。你说是不是比别人家的白,还比他们的吃着筋道?离开那一锅白蒙蒙的热气,他一张方脸天清地朗,额头鬓角井田纵横。

初家饸饹传到三兄弟是第六代,除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些年,饸饹锅年年从正月初六直开到大年根儿。三兄弟的爷爷膝下四男二女,家家卖饸饹。分家时大伯家受了老牌匾,二伯家分得一口八印大锅,三伯分得村里开过饸饹馆的老屋。三兄弟的爹行四,分了最宝贝的老饸饹床子。村里也有别家卖饸饹,无论怎么费心偷手艺,面用好面,打卤的猪肉、酱油、大料、生姜,都跟初家一样一样的,可就是做不出老初家饸饹的味道,据说,奥妙就在那个压饸饹的床子。三兄弟也曾分过家,卖饸饹的事留给老大和老三,老二独自外出闯荡卖过电料、当过小工,后来学会了打缸炉烧饼。过了几年,分过的家又合了,饭还是分着吃,饸饹却要伙着卖。他们把县城里开的饸饹摊撤了,直接来省城开饸饹馆。哥儿仨琢磨着,饸饹馆要是开好了,就整它几个连锁店,将来重新做个招牌,“中国初氏饸饹”。

隆冬,再去饸饹馆,却换了店面,紧邻着原来那处大铺面,还是两间进深,却逼仄得多,介绍祖传手艺的招贴也揭来重新贴过,着一层烟火气象,已经不是那么新得晃眼了。大店改小店,大概是没赚着钱或者所赚不多。平心而论,老初家的荞面饸饹,光那瘦肉丝打的卤儿、自家生的黄豆嘴,就比人家的摊子多花了本钱,多费了心机,十元一大碗、八元一小碗,单价上是贵着一两块钱,可把房租摊下来,利厚利薄就说不得。

挑门帘进去,初家大哥的脸还是笼在水汽中,一笑,牙齿灿烂。二哥依然在忙着做烧饼坯子,条案摆的方向变了,一双巧手揪剂子、擀剂子、刷芝麻仁,变戏法似的,那叫一个快当。三哥在教训一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年,嫌他围裙洗得不净,芫荽没有择净,每挑一个毛病,都跟着一句,你不能坏了咱老初家几辈的规矩。青年本来拿着拖把拖地,住了手看着他三叔,并不接话,倒是那个站柜的姑娘脸上有些挂不住。我寻思,那姑娘是青年的未婚妻。

最近,老街的饸饹馆又一家变作了两家。老大单挑儿了,老二、老三还是一块儿开买卖,把当初开张时租的大铺面又租回来了。哥儿仨俩店,一样的手艺,一样的价码,店门挨着店门,打擂台似的,倒也有趣。我下次去吃饸饹,准备捡一枚硬币扔出去,正面朝上就去左边店,反面朝上就去右边店。

二、修车摊

修自行车的师傅姓阚。街坊邻居喊他“老敢”,把阚字外边的“门”给省了。因与他媳妇谭姐的乡谊,我称呼他老哥。

老敢的摊子在十字街口东北角便道上,守着学校不远。补胎、打气、拿龙,换辐条,换里外胎,换链条,换轴承,卖车筐,卖铃铛,修锁配钥匙,外加帮人联系学生小饭桌业务,晴天卖防晒衣雨天卖伞冷天卖手套,诸如此类,不可尽数。用石家庄话说,老敢的手艺真沾。你扛个车架来,他能给你攒出辆整车,比原装的都禁骑。就算是赛车、电动车出了毛病,交给老敢收拾,那也是手到擒来。因此上,老敢在十字街一带颇有点名声。

当然,老敢的名声不光来自他的一双巧手,他还有更大的能耐。比如,他娶了一个有正式工作的俊俏媳妇,就是谭姐。老敢是个肢残者,右腿膝盖以下截了,装着义肢,近路他拄双拐,远点的道,则开一辆破旧的改装电动三轮。因为肢残,找不到合适工作,打年轻时候,他就在大厂宿舍门口摆摊修自行车。谭姐如何嫁给老敢的,众说不一,只是一提起来这事,都忍不住嘬牙花子,觉得可惜了一朵水嫩嫩的鲜花。她是大厂的工人,十八九岁上大厂去招工,别人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地找门路,她没后门可找,就想试一试运气,结果,跟招工的一见面人家就拍板要下了。

厂子改制,谭姐买断工龄。两个闺女都成家了,不用他们两口子操多少心,谭姐还不到五十,干脆给老敢的摊子当起“老板娘”。

谭姐一来,补胎、打气这种技术含量不高,又得一会儿下蹲一会儿屈膝一会儿猫腰一会儿起立的活计,自然就全揽下了。老敢端坐在一个敦敦实实的大木凳上,把装着大洋铁工具箱的三轮车当靠背,凳子旁边摆一把暖壶、一个大搪瓷茶缸,面前放一架修锁配钥匙的小车床。有生意了忙一阵,赶到没事了,两眼一眯细,听京剧。听上一段儿,转身端茶缸,滋溜—咕咚,滋溜—咕咚,来两大口茶水。除非拉屎撒尿,老敢半天不动窝儿。

老哥,看美得你,当皇上呢。我路过,总要打个招呼。

老敢没搭言儿,他正跟着马连良大师学唱那段《甘露寺》,摇头晃脑入了神。谭姐吐吐舌头,朝我一乐,瞅他那德行,还皇上呢。

哈哈,有我娘子相伴,我就是神仙一个。皇帝老儿,怎比得了某家———老敢睁开眼,一口京白。

玩笑归玩笑,其实,干修自行车这行,看似简单,真没两把刷子的还干不成。来修车的人,五行八作,横的硬的不说理的不要命的都有,你得先学会见风使舵,见人下菜碟。闹不好,会有人给砸摊子。修车的活儿,又脏又辛苦,依谭姐的说法,她两口子的手,就跟粪叉子似的,什么都敢抓挠。修车的盼闹天儿还怕闹天儿。一闹天儿,生意格外多。可是,天不好也真遭罪。春夏秋三季还好说,一入冬,小北风刮着,浑身冻得跟木头一般,换完一个外胎手都不知道是谁的了。谭姐一张粉脸,一冬一冬的生冻疮。老敢行,老敢不怕冻不怕晒,大木凳上一坐,不管它西北风是四级还是六级,不管它下雨还是下雪,京剧照听,茶水照喝。

有一年春天,我的单车后闸出了毛病,想推去让老敢给看看。大老远,却见摊儿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,有拿照相机的,有扛摄像机的。犹豫着是否凑过去,兜头碰见给我们院儿清垃圾的老张。老张的嘴是竹筒,见谁给谁倒豆子:“嘿,快去看看热闹吧,有人给老敢送了辆新轮椅,可阔了。还有好多记者采访呢,老敢成名人儿了。”当晚本市电视新闻,果然见到老敢和谭姐。有一个特写镜头,老敢坐着新轮椅,谭姐陪在身边,俩人都笑得嘴角咧到腮帮子。

第二天早晨经过他们的摊儿,我特意停下来想参观一下老敢的新轮椅。时间有点早,老夫妻俩还没到。第三天早晨,正好在路上碰到老敢,却还是那辆改装旧三轮车驮着那座小山样的工具箱兼售货柜。我问,老哥,新轮椅呢?老敢扭头用目光指指身后的小山儿,轮椅在家省着呢,我得运这个。后来,一直没见老敢的新轮椅露过脸。有人说,他一倒手就卖掉了,赚了千八百呢。谭姐悄悄对我说,那高级玩意儿,你老哥用不惯,转给楼下小五子家了,他爹半身不遂恢复期,正合用。这“转”是借,是租,是送,是卖,谭姐没说。

守着老居民区,十字街本来就热闹,老敢占金边据银角一铺排七八平方米,越是上下班的点儿越来生意,有时等着修车的挤了疙瘩,还把汽车的道给挡了,难免有人看不顺眼,恨不能城管立时把摊子取缔了才好。更多的人,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视若无睹或者可有可无的态度。遇上自己的单车坏了或者想就便买个什么小物件,才想起老敢和谭姐的摊子。赶上风日晴好的时候,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常搬个马扎来坐了,看他们修车卖货哼京剧,扯东家长西家短。

有一阵子,老敢夫妻俩没出摊儿。有人说,大厂宿舍拆迁老敢家补偿两套房子,阔了,谁还干这个。也有人说,老敢在家太霸道,净欺负谭姐,两口子为补偿房的事闹意见,本子上都是谭姐的名字,这下现世报,她借势要跟老敢离婚。有修车的,心里一团火地找来,只能悻悻地怎么把车子推来再怎么推走。街角少了他们的摊子,忽然间清寂得有点慌张。

快出伏的时候,谭姐和老敢又露面了,每人添了一件带和尚领的长袖花围裙。俩人似乎都胖了不少,装扮得圆滚滚的,像两只笨笨熊。早晨出摊,老敢把拉着那座小山的三轮往摊儿上一停,谭姐赶忙放好大板凳,取出双拐递上。老敢拐拄地,下车,吭噔一声吭噔一声自己朝凳子那儿挪,谭姐一直眼巴巴瞅着。看老敢稳稳落了座,谭姐才忙着亮出一块新招牌:专修电动车,兼营小饭桌,联系出国留学。

街坊们伸脖子瞪眼:哎哟,这两口儿,厉害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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