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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我在洞庭等一片帆(散文)

来源:阅读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经典话语

在洞庭湖垸内的一个小村落里,我的一声啼哭和鸣了堤坝外的涛声。打那一天起,注定了我的一生属于洞庭湖。就像渔船上的木桨扬起来溅起水珠,坠下来仍落在大湖里,注定和大湖血脉相连。如果不幸被大湖泼了出去,泼到岸上,或长满庄稼的土地上,也许,一滴水会完完全全消失。如同草尖上的一滴露珠,不是被风化,就是被埋葬。不要以为明天草尖上的露珠,还是昨天的那一粒。所有的生命都是唯一的,没有重生,而重生,永远只是人类美好的愿望。

我的生命,就是一滴水的生命。

谁在乎一滴水,之于一个湖的命运和遭遇?

一滴水,只有融入大湖里,才能创造出生命的奇迹。

每天,听着大湖的波涛声长大的我,耳濡目染的人间故事多与湖水有关,与堤坝内外贫贱的人有关。至于千百年来,那些地位显赫的帝王诸候,无非是权利斗争或风流韵事,顶多我在茶余饭后当一碟佐料喷洒口水。而对以个体生命创造劳动价值的最底层的人予以崇高敬意。或许,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,他们甚至是卑微的,一个弱小的群体,却像我们湖区劲风中的芦苇不屈不挠。他们真实的存在,无关大时代背景的痛痒,却如烙铁打在我的身体上,还结出了伤疤的痂。稍微触及岁月留下的伤痕,还会有隐隐的痛感。

痛感,是记忆的标签。

那时候,整个垸内都是单调的水稻和棉花,其它农作物属稀有东西。上面的大领导说:要给我们调整产业结构,说棉花卖不出去,价格很贱,才决定改棉花为甘蔗种植。而这个大调整,就从我们青港村试点,让村里人始料不及。我并不知道甘蔗为何物,是后来听大人家议论,才知道是用来做白砂糖和红糖的。分场领导到我们村开群众大会,告诉我们一个大喜事,总场还准备建一个大型国营糖厂,说我们村以后的日子,就会像蔗糖一样甜蜜。一下子,村子炸开了锅,大家奔走相告,比过年还来劲得多。终于熬出来了,有盼头。国营农场的职工,从此可以享受国家带来的政策红利。不要开动员大会,大家个个争先恐后要求去广州调蔗种。没有被选上的劳力还牢骚满腹呢,埋怨他们看不起人。

那年秋天,被选中的五条汉子才有资格上广东,这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,令不少人羡慕不已。一条帆船,带着全村的企盼与希望,从青港码头出发,驶入湘江,往南、往南,直上繁华广州。掐指十天半月,有人亲眼看见回来的船过了长沙,又过了湘阴,听到这消息大伙不知有多兴奋。不少人还纷纷跑上大堤,眺望从南边过来的帆船,准备迎接壮士凯旋归来。那次,我没有去,是后来听回来的人说:运蔗种的船出事了。那是在傍晚时分,帆船在湘江入洞庭湖的地方,天空乌云汹涌,很快下起了大暴风雨。有人说,如果这时候靠岸歇一夜,明天再走,也许,就不会出事了。可他们归心似箭啊,再行二十多里就到家了。谁愿意快要到家门口,还赖在船上过夜呢?何况,这么多天的水上生活,已经把他们累得够呛,大家巴不得早一点回家,去享受家的温馨与快乐。心想,再使把劲,一鼓作气,就到家了──

谁知这时候,桅杆来不及收就折断了,帆船被波浪掀翻,五个人只上来两个,还有三个留在大湖了。

用生命换来的蔗种,在村干部的督促下,村民们连夜就捞上来了。而那三条好汉的尸体却在几天之后,才从大湖下游的磊石山一带浮上来。那尸体和汛期飘下来的死猪一样浮肿,没了人形,死相很难看。死者家里人做过道场后,像埋甘蔗种子一样,入土为安了。死去的人,渐渐被人淡忘。生老病死或意外死亡,时有发生,好象死亡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仪式而已,我们这些孩子们当成一种节日,可以在现场捡几个鞭炮放一放,让这种响声驱赶游荡的巫鬼。而埋入地里的甘蔗种子,则由民兵日夜严加看守。谁也别想从地里扒出一根半截。那年冬天的雪,下得特别大,仿佛是要把所有的伤痛一并覆盖。每天的放学路上,我都要经过这个重地,还看见了站岗的民兵在烧野火御寒。

来年三月初,正值甘蔗植种季节,几个坐吉普车的场领导前来视察。谁知,从地里挖出来的蔗种全部烧死了。原来,村干部担心蔗种埋浅了不防冻,就指挥村民把种子埋得深深的,连“气眼”都没留几个。准备好的植种仪式,就这样不欢而散。后来,有几个人被五花大绑了,还连累了不少人受批斗。不过,那批被土地烧坏的蔗种我吃到了。除了一点点酸外,那甜,还是千真万确的。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吃上甘蔗,远比商店的糖果还甜呢?

于是,我记住了有一种农作物叫:甘蔗。

在梦中,还常常梦见自己大口大口吃甘蔗。那时候,我还真不知天底下会有比甘蔗更甜蜜的东西。第二年秋天,村子劳力大多不肯上广州买蔗种了,危险性大。

父亲第一个报了名。要不是头年死了三个人,也轮不到我父亲去。他除了成份不好,主要不会驾船,还不会游泳。会水的那三条汉子还把命搭上了,而不会水的父亲,和两个不怕死的村民却乐意冒险前往。况且,还比头年少了两个人。那一刻,我对父亲的壮举简直崇拜。出发前,母亲来到青港码头,去送父亲。母亲还在骂骂咧咧,你这等于去送死啊。母亲没有把我父亲从船上拉下来,也拉不下来的。就知道他认定的事,是不会反悔的。而我认定父亲就是帆船上的那根高高的桅杆,是不会折断的,一定能顺风顺水。我每天数着手指头,盘算着父亲回家的日期。

母亲吩咐我,快到湖边去等船,认一片有补丁的帆。

去等船,就是看我父亲的船回来没有?

我沿着湖堤朝上游走,不放过一片从上游飘过来的帆。

我主要是认一片右上方有一块大补丁的帆。我记得出发的前几天,我娘还替那块帆布打过补丁,整块帆的布都很旧了,成桐油色。唯独那块补丁是新棉布,白颜色的,格外显眼,像蓝天的一朵白云。盯着碧波万顷的湖面,我在寻找标志性的补丁。我认为,一眼能认出这条帆船来。谁知道,从湘江水道过来的帆船何止几百条,像这样晴朗的天气,怕有上千条。当中也有不少打着补丁的帆船。所谓“江帆见惯风都热,楼览凭多月亦温”,我看尽湖帆,眼花缭乱,也没找到父亲的帆影。整整一个上午,我已经赶了二十多里。从青港码头,到了推山咀码头。大凡经过的船只,会在这里歇一下脚。这里的港湾虽比城陵矶小,却也是一个重要的水上中转站。从长江入洞庭的大货轮,走湘江上长沙,就往往要在这里改小机船或帆船。一条大货轮靠码头,总要掀起很大的波浪来,把那些小鱼船抛得老高,不时传出骂人的声音,又很快淹没在嘈杂声、湖水声、以及尖叫的汽笛声中,像打了个水漂,很快无影无踪。

夕阳西下,湖面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。我居然老远就认出了父亲的那条船,凭的感觉。而那船并没有靠岸,稳步朝下游驶去。目测帆船距堤岸两百来米,我兴奋地招舞着小手大喊:“爸——爸——,爸──爸──”按理,父亲是听不见我的声音的。湖面的波浪发出的声音,风的声音本来就大,平常在湖上两条船擦肩而过,一般只打个手势算是问候了。而父亲似乎听见了我的喊叫声。怎么听见的,是一种感应吗?我不知道。只见父亲站在船头,桅杆一样笔挺,也向我打着手势。小小年纪的我并不知道,装着满船蔗种的船不能轻易靠岸的。我看见父亲在跟另一个人争吵。看样子,那个人是想靠岸让我上船,好让父子团聚。船靠过来十来米的样子,又很快复了起先的航道。

是我父亲制止了那个人。

我与帆船平行地走在堤岸上,那感觉无与伦比。

从此以后,甘蔗大片大片地漫延开来。

我的故乡,就被这种叫甘蔗的农作物重重包围。这些绿海连天的蔗林,后来并不是一件多么甜蜜的事业。甘蔗种植和收割的过程,是很苦、很辛酸的,也并不能解决贫穷的境况。我曾在《农历者》的长篇散文中详细地记载过,这里就不累赘了。

我也曾无数次奢望离开这个村庄。1984年冬天,我终于义无反顾地逃离了这个贫穷的村庄,来到了古城岳阳,并在1986年考取了一所高等专科学校,以为从此就可以改变命运了。因此,我发奋学习,在大学期间有文字见诸大型报刊,一些媒体及名牌学校纷纷来校打招呼,而学校正在考虑我留校事宜。谁知,等三年毕业了,我并没有如愿留下来,或分配到城市工作,个中原因多多,其最为主要的是那年的政治气候所累。我又一次被命运捉弄。最终,无可奈何回到了这个农场工作,心中的积郁在短时间是消退不了的,就养成了平日独自一个人到大堤上散步的习惯。有一天,我忽然发现湖上似乎少了什么,又似乎多出了什么,一时说不出到底多了什么,又少了什么?人显得更加失落,且又感到茫然。

这时候,一艘轮船拉响了汽笛,向身边的码头靠过来……那嘈杂的声音,撕裂了我的眼帘,掐断了我思想的路径。这种宠然大物的出现,把我从繁杂虚无中惊醒。多了的东西,我终于看见了。那强烈的反差效果,猛然觉察了缺失的东西。

是的,我已经多年没见过帆影了。

大湖之上,那惊涛骇浪中的帆影,从记忆里驶过来了──

蓝天白云之下,我是岸边的一棵青楞楞的小草,以翘首的姿势仰望天空,把神秘的远方一遍遍揣摩,太多的疑惑压在了我的心头。经过大学三年的熏陶与浸染,我开始对一些事物或周围环境进行有限的思考,且大多在情感上,理性思考少,流于表面,十分稚嫩。我甚至怀疑,我的这个农场来历不明:好好的一个大湖,我的父辈他们为什么要切下一块土地呢?这与杀猪的屠户有什么本质区别啊。是啊,我的那些乡亲们,在大湖的身上割下了一坨肥肉,喂养了我以及故乡的亲人。你看那围垦出来的长堤,多么像屠户手中的那根草绳子,轻轻地拎起了这坨肉(维系数万生灵的一根脆弱的草绳啊,年年抗洪的人水之战犹寒于心头)。

那些年,我甚至怀疑大湖的阳光也来历不明。就像我怀疑帆船的来历一样,有太多的东西让我无限猜想……

那阳光是金色的吗?为什么照在我们湖区人的身上,皮肤立马就变得黑黝黝的,像大湖里漆过桐油的渔船,还泛着光亮;

那阳光是固体的吗?像物质的东西,像铁,也像煤,里面一定包裹着火吧?晒得人燃烧起来,还能把湖水煮得发烫;

那阳光是液体的吗?水能凝固成冰,阳光也能溶解在水中,像甘蔗糖一样的溶解在水中。可大湖的阳光,并不是甜的,而是咸的,像我们从身上流过汗水的肌体,搓出几粒阳光一样咸的盐籽。而空气里的味道,是浓烈的腥味,又还不止是腥味,中间夹带着庄稼散发的气息,牲畜身体的气息,还有粪肥的气息,这些统统经大湖的风一糅合搅拌,老远就闻得这股气息扑面而来。

那大湖上的风,是有颜色的。可以是太阳的颜色,可以是雨水的颜色,也可以是花草树木的颜色。这些变化多端的湖风,像海妖,让人捉摸不定。有时她一手举着岁月的刻刀,一手又摸出无情的鞭子,走到哪,刻到哪,抽到哪。在我们湖区平原,人是土地的仆人,庄稼的仆人,有谁的身体上没留下湖风的刻削和鞭打?

那挥之不去的、标签一样的记号,已经烙入了我的筋骨中了。

湖风不识字,偏偏乱翻书。它一来,便如兴波作浪的水妖,整个垸内飞沙走石,树木乱颤。湖面又是一番情景:那书页似的波涛快速翻卷,层层叠叠,浪花飞舞,蹿出三尺高是最常见的。帆船对湖风的记忆远比我深刻。波峰浪谷里,最能看见生命的顽强和不屈的力量。被湖风撕碎的不止是垸内的庄稼,也有大湖里的帆船。所以,生活在这一带的人,常被人比喻成洞庭湖的麻雀,见惯了风浪。

生活的磨砺,让他们不惧怕什么。

忆念起来件件是酸楚故事,我就不一一叙说。因为,我一时半刻还没有心理准备,来承受这种超载的负荷。于是,我就有了写作的冲动。这时候,我脑海里闪念的还是帆船与其他有关故乡的记忆,它们像一道灵光,照亮了我封存已久的仓储。这远逝的帆影,猛然让人怀念少年郎的青春岁月,它们因苦涩而甘美,因忧伤而怀念。而今,这些已经时过境迁了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也许,偌大的洞庭湖,之于大轮船、大货轮,一叶帆船,多么渺小,像一根湖上漂浮的稻草那样脆弱,随时可能被一页波涛盖过头顶,掀翻,甚至撕碎。可就是这一叶盛满湖风的帆船,却在洞庭湖激荡了几千年,成为湖区人的生命意象。在水运不发达的年代,就是这一根高高的桅杆,用绳索扯起一面粗布帆的小船,乘风破浪,引领帆船行驶在浩瀚的洞庭湖上,甚至漂入长江,闯入大海。所谓南极潇湘,北通巫峡,帆船成了这片水域的主要交通工具。

在洞庭湖,能常年累月枕着波涛书写人生的,无疑是那些浪尖上的渔民。尽管我打小时起,就喜欢到垸内的沟、渠、河、汊去捕鱼,却成不了一个渔民。这好比我家种的一棵桃树,还有一棵梨树,它们即使生长在同一个屋檐后的坪子里,享受同一片阳光下雨水与空气的滋养,那怕气候再和煦灿烂一些,桃树还是开不出梨花,而梨树也开不出桃花。

一个物种,只能结一种因果,此乃天经地义。

我不想去探讨人类改变其它物种的基因做法的道德伦理意味如何,我只是始终遵循个人的情感伦理。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改变,也改变不了对养育我的洞庭湖,以及对湖上那些大大小小船只抱持的一种特殊情感。

前些天,我在岳阳楼下的湖边散步,看见湖面比记忆里的大湖羸弱了许多,已经没有了“浩浩荡荡,横无际涯”的气象。看上去,眼前的洞庭湖沦落成了一条河,还显出老态龙钟的模样。河道上仍然热闹,船只往来穿梭,除了大货轮,就是挖沙船了。又或许正值冬季的禁渔期,连小划子船也看不到踪影。湖面的背景噪音很重,好似普洛透斯辞了波塞冬的差事,潜入洞庭湖,寻找咄咄逼人的美人儿。

岸边涛声仍旧,可帆船已经杳无音信地远逝了。

人生里总有许多东西于不经意之中失去。我记不清最后一次看见帆船是何年何月的事了。这不如季节变化,看不看见,置身其中,身体是知道的。若是夏天,甚至还有鼓噪的蝉鸣不间断提醒我。当蝉鸣声越来越稀薄了,我的身子就能感觉到凉意,而冬天更能加深了人对季节的触感。可我偏偏忽略了帆船的影子,它们在何时驶出了我的视线,一点也没有引起我的警觉。

熟视无睹的事物,常常在失去了许久之后,才会突然被想起,反而由此鲜活起来。当一个少年的青春岁月,随洞庭湖的帆影一道,业已远逝之后,我只能从影集中翻出当年拍摄的《帆影》,对一个时代的黑白底片行注目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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